九五年父親節對老爸的懷念

鴨嘴大夫的爸爸不是什麼知名學者,沒有顯赫的身世,更不是高居一官半職的達官貴人,但他對孩子的教育從來不勝於力,而且從來就不要孩子擔心煩惱學費,只要想唸就讓您一直唸下去。民國五十六年,鴨嘴大夫考上高雄醫學院時,當年學生一個月生活膳宿費才一千二百元的時代,每年醫學院近五千元的註冊學費,也從沒聽老爸報怨過或讓兒子煩惱憂心過。大三時為了鴨嘴大夫執意不用學長輾轉相傳使用的舊顯微鏡二手貨, 鴨嘴大夫父子倆,在炎炎列日下,趕著九月開學前,跑遍延平北路一家一家的儀器行,才買到了一台最便宜,但也要新台幣一萬元的嶄新的顯微鏡, 此情此景鴨嘴大夫不但永誌難忘,而且珍惜到民國八十年,已開業七、八年了,鴨嘴大夫還在門診繼續使用,捨不得淘汰換新!

    但老爸自己可是節儉成性,從來都要搭公車上下班,印象中不知有多少次,出現在公車上被扒手偷走錢包的事件,屢見不鮮,但也不改其志,捨不得換搭計程車。尤其甚者,連鴨嘴大夫買給他的一顆二百元的水蜜桃抵死不吃,因為太浪費了,必須兒子孫子都一致告訴他一顆才二十元而已,他才願意大興高采烈的大飽口腹之慾。中風前幾年,雖已有點健忘年失智傾向,但每次看到鴨嘴大夫主動替他注射合利他命F或打補肝的營養針,也要確認是衛生所免費供應的,他才心安理得的接受社會福利措施,還不忘向兒子連連稱謝,老爸就是這樣憨厚老實。晚年中風三年,都由鴨嘴大夫親自照護料理,每餐監督菲佣灌食,每日抽血驗血醣,每週換導尿管,每半月換鼻胃管,一直到八十五高齡才溘逝,期間每日父子之間眼神無言的交流,恍若從小老爸一向慣用的那套沈默贊許,看著鴨嘴大夫這個兒子唸書打拼的傻勁,取代多餘的呵責鞭策。

最令鴨嘴大夫印象深刻的是,老爸中風前一年,雖膝蓋無力不良於行,但精神抖擻仍可蹣跚跛行。有一天看著老爸百般無聊,無語對著從來就不感興趣的電視,索然無味,鴨嘴大夫突然孝心發作,決定帶他到高島屋去一逛他幾乎從未去過的百貨公司,當下就匹馬單槍帶著一名菲佣走馬上道。看老爸手足跳舞蹈,高興的駐足在一樓的大水族箱看得津津有味,作兒子的何累之有?忽然老爸略帶靦腆的告知鴨嘴大夫他想要尿尿,膀胱無力本是老人常情,作兒子的二話不說,馬上撐扶著箭步往廁所疾行,不過仍稍晚了一步,還是尿濕了一些在褲子上,這在老人本來就是司空見慣。因女佣不方便進到男廁,當下鴨嘴大夫就請老爸關起廁所門來稍坐在馬桶座上休息,自己拿著略濕的西裝褲到烘手機下烘了十來分鐘,果然就乾爽如新了,為了怕老爸尷尬介意, 鴨嘴大夫還刻意若無其事,帶著老爸繼續閒逛。本來嘛,人老了誰不會膀胱無力? 失禁尿濕更是人常情。老爸一向嚴厲嚴肅不苟言笑,但見他當時淚光微閃,語帶哽咽,居然和作兒子的鴨嘴大夫道謝,更是令從小畏懼嚴父,避之唯恐不及的鴨嘴大夫有點手足無措。但內心深處,父子同心, 鴨嘴大夫知道令老爸感動的不是兒子的家財萬貫,不是大魚大肉的奉承,而正是不忍人的同理心腸,不但不會嫌棄老人麻煩惹事,更為了不要老爸在意,故意輕描淡寫,毫不在乎的那一片窩心情意。方憶起小時候鴨嘴大夫也是尿床專家,老媽從未因每天必須亮著畫地圖的棉被而不耐煩過,嚴肅嚴厲的老爸也從未對積重難返,無可救藥的鴨嘴大夫講過一句重話,發過一次脾氣。不必奢談什麼反哺之恩,作兒女的何忍會去呵責一位八十多歲老人,正常的尿失禁和生理的膀胱無力?

鴨嘴大夫常談及,老爸留給鴨嘴大夫的豐碩遺產,不只是他的過人智慧和憨厚,更多的是他給兒子唸書受教育,無怨無悔的資助力量,而最彌足珍貴的,還是遺留給鴨嘴大夫的一顆不忍人之心,更令鴨嘴大夫安慰的是,如今日在鴨嘴大夫的兩位兒子身上,也可看到類似的氣質,隱然若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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