幹嘛轉診?

 

從前醫師為醫療神聖工作完全投入,為患者奮不顧身,幾置家庭妻子不顧,不過只是為了換取病患一聲感謝之情;但近十年來,世俗人一直要用金錢來衡量醫師倫理,用病情結果來斷定醫師一生名節,更有知識份子一直企圖在量化醫者行徑,醜化醫者情懷,打笑臉人,度君子腹,猛澆冷水,未免屢屢令醫師英雄氣短,自討沒趣,轉而不苟言笑,心如止水。鴨嘴大夫行醫三十三年以來,如今「雖千萬人,吾往矣」的魄力早已煙消雲散,然而前廿年的行醫奉獻,以及精神上和物質上的回收,至今仍不時反芻,回味無窮,仍感情超所值。自民國八十七年入學政大法研所學法以來,鴨嘴大夫處理自己和別人的醫療糾紛案例愈多,漸漸的自己醫療行為就愈來愈戒慎恐懼,以至於退縮到踟躕不進,什麼事都不敢作。為什麼經驗老到的鴨嘴大夫會有愈來愈多的禁忌,像易如反掌的腹部輸卵管結紮手術ATS也不敢去碰?甚至會立下毒誓,凡別人裝的子宮內避孕器不拿,別人放的諾普蘭不取,蓋自已裝的,自己放的要拿要取收尾早已夠焦頭爛額了,泥菩薩過江,明哲保身,再也不能再婦人之仁了。

話說近日有一天門診看到一位舊病患腹痛如絞,一看就知道是腹膜炎,但檢查後沒有發現內出血,骨盆腔沒有膿痬,也沒有腫瘤扭轉,更不像是盲腸炎,但病人剛自中國大陸遊覽回來,又加上有嚴重腹瀉,嘴巴破,扁桃腺也化膿,顯然免疫力差到不行,鴨嘴大夫生性多疑,懷疑會不會帶回來什麼疫情或不知名的怪病,當然第一個念頭就是轉診,而且愈快愈好,以免病情急遽惡化…..。追根究底,鴨嘴大夫必須如此斬釘截鐵的一個重要的因素是,自這位舊病人的看診史來看,鴨嘴大夫心知肚明,知道其個性婉約,看病年資雖老,但醫囑順從性極差,譬如說嘴大夫告訴她五天後必須回診,她只要看病情緩和了就鐵定不會再來追蹤,不久舊疾復發了,不得已才又會再登門求醫。

如果鴨嘴大夫同她拼感情,把她留院好好觀察診斷,甚至犧牲一下不去政大上課,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義行,但問題是病人主觀性強,會不會接受治療性診斷,還是疑問?一但觀察進展發現不對勁了,鴨嘴大夫再決定必須要轉診開刀,萬一病人不充分配合,或中途自動出院了,一但腹膜炎惡化,或發生生命危機,病人或家屬也一定會怪罪鴨嘴大夫不力,甚至延誤病情。世風日下人心不古,鴨嘴大夫愈想愈怕,還是決定明哲保身,趕緊將病人轉診到大醫院去看病,萬一要開刀也可以就近治療,減少病人往返奔波,也免得又被家屬罵不早點轉診,被法官要歸責違反轉診義務。病情惡化時,沒有人會把醫師當初關切病人的心情列入考慮,更沒有人願意接受醫療行為的不確定性,使得老醫師必須際起防衛醫療的金鐘罩,昔日為病人兩肋插刀的勇氣和愚忠都已在一兩件不好的醫療糾紛經驗中,條件反射式的消聲匿跡,氣數怠盡了。

此案最後在病人轉診觀察之後,慶幸的是最後還是沒事收場。該患者在大醫院急診室折騰了半天, 因為還是說「腹膜炎,原因不明?」而被要求留院治療觀察,病人也果然重施故技,自動出院溜回家了,好在也真平安無事。只是事過境遷兩天,另一位家屬,也是舊病患來看病時重提此事,不免埋怨了鴨嘴大夫幾句:「幹嘛轉診?」但只要病人沒事,鴨嘴大夫心中放下了一塊大石頭如釋重擔,這句埋怨,總比出了人命,再來責怪鴨嘴大夫「當初為什麼不轉診」來得悦耳溫馨,有如天籟。(9606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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