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聲無奈見真情

 

十月十日是鴨嘴大夫母親的93歲冥誕(民國七年出生)。鴨嘴大夫父母雙亡於1999年,時年父89歲,母81歲,至今已12年。回想起母親一生聰慧姣捷,天資過人,僅靠父親微薄的公務員薪水足以撫養七名子女,男生都唸到至少大學畢業。當年鴨嘴大夫遠赴高雄唸書,一個月生活費一千五百元,已是綽綽有餘而且相當豪華,但為了鴨嘴大夫大四時實習要買一台顯微鏡,最便宜的新貨就要新台幣一萬元,父母竟都絕無半句怨,母親也都能周轉克服過來。

為報反哺之恩,後來母親罹患肝癌,轉移肩胛骨及脊椎骨,父親也中風癱瘓,不能言語。鴨嘴大夫義無反顧,將倆老接回家中,一人獨自照顧奉養,單獨擁有並享受與老父老母最後三年,朝夕相處的日子,其實是鴨嘴大夫生命中最充實的一段時光。當時不但每天晨昏定省,倆老早上還要指測血糖,打胰島素,定期更換餵食胃管及導尿管,居家照顧的重任都是由婦產科及家庭醫學科的專科醫師鴨嘴大夫一手包辦;全盛時期,家中甚至請了四名印尼外佣,早夜輪班照顧,而台佣鴨嘴大夫更是7-11廿四小時全程盯梢監督,不但三年都不曾遠行,遑論出國旅遊。每每半夜聽到老媽呻吟聲音,隔著廿公尺在臥室睡覺的鴨嘴大夫也會自然驚醒,跳起來去探望並注射止痛,安慰並讓母親服下抗憂鬱症藥,釋其心懷。此時看到夜班外佣居然仍照常呼呼大睡,實在令人火冒三丈。母親過逝後幾年,鴨嘴大夫仍不時會幻聽到老媽的呻吟,不覺驚醒,至今亦頗感唏噓不已。

母親一生才智過人,標會名單數字過目不忘,連擅長背誦的鴨嘴大夫也常自嘆不如;但母親為人又十分客氣,連子女的要約也要再三考慮,重長思索才能放心接受。在世最後三年,鴨嘴大夫方才領悟出母親必須「要約三次、才見真情」的人生哲學,才能體會出老人家的用心良苦。大凡若有好吃的東西要給母親嘗嘗,或想要送她貴重玉鐲,或想帶她去好玩的地方玩,第一次問她要不要去,或要不要吃?毫無思索,母親的第一個答案都是回答不要,因為她會先考慮孩子工作忙,那有時間陪她?還是不要麻煩子女才好;第二次我們再問她「要不要去?或要不要吃?」,她雖會抗拒一下,稍作猶豫後仍會回絕,心想可能孩子是真的有誠意要帶她出去走走,或品嚐美食吧!但不知名時間上是否方便,因仍不能十足把握,所以母親仍不希望太勉強孩子,心想若孩子真的真心誠意,一定會再要約第三次,到時再說,否則就此作罷也罷;到第三次孩子真的又要約了,母親確定子女果然是真的有意,而且時間上也方便,才會終於欣然答應接受,三代同堂,皆大歡喜。

老媽就是這麼客氣謙卑,一輩子體諒孩子,永遠不想麻煩別人,但作小孩的是否都能瞭解老媽的心意?是否懂得探求母親的意思表示「解釋意思表示,應探求當事人之真意,不得拘泥於所用之辭句」(民法第98條參照),就不得而知了,就有待檢討了。往往在第一次時被老媽回絕,就馬上放棄要約,或理直氣壯表示問過了就此置之不理了。如今大家都已臨老,進入知天命之年了,好好回味思考一下,可能至今方才恍然大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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