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師緊急手術權

----該開不開與不該開也開,醫師同樣不能免責

 

十七歲的初診病人,因懷孕自六天前開始吃口服墮胎藥,自稱是醫師囑她第一天吃一顆,第二天吃一顆,第三天吃三顆,而她自第二天就開始出血,第三天開始劇痛出血,然後斷斷續續一直腹痛出血不止,至1012日發現大事不妙才來找鴨嘴大夫求診。超音波一看尚有大片胎膜殘存在子宮腔內,當然是「不完全流產」,好在出血量尚不多。依正常處理程序,醫師應該即時安排一個簡單的「治療性急診流產手術」清除乾淨馬上萬事OK,不但馬上解決腹痛出血不止的問題,也不會留下任何後遺症。依照醫療裁量,藥物流產已過六天仍未排乾淨,再不積極治療,不但可能隨時會發生血崩大量出血,不完全流產甚至會導致子宮發炎。

問題是病人未成年,雖然緊急救命的治療性流產手術本可不必遵守父母條款,但人工流產手術需要全身靜脈麻醉,最好有家長簽署,更可保障病人權益。問題是病人又斬釘截鐵表示絕對不能該家人知道,顯然親子關係不良,萬一她的爸媽到時知情氣急敗壞,一股怨氣沒得發洩,打死也不肯相信什麼出血不止,什麼不完全流或血崩的醫師片面之詞,到時要怪罪醫師違法墮胎,鴨嘴大夫豈不跳到黃河也洗不清?何況初診病人,鴨嘴大夫尚未她建立妥良好的醫病關係,不宜冒然直接送入手術室處理,只好先破例請陪她來的男友進來診間向他解釋病情,告知可能發生血崩或子宮內膜炎等併發症的嚴重性,提供三種選擇由他們自行決定:第一是建議帶病人回去找給她吃墮胎藥的醫師,一般會免費替她作人工流產手術清一清,但若她是自行去藥局買的墮胎藥亂吃,就沒輒了。第二就是要病人去找她爸媽出面,溝通清楚後再來找鴨嘴大夫作治療性人工流產手術清乾淨,至少保證身體健康沒後遺症。第三就只有先吃兩天宮縮藥及消炎藥,觀察兩天之後來門診追蹤,若仍流產不乾淨再作手術,不過必須再三叮嚀提醒年輕病人及男友,萬一臨時大出血,就要馬上到大醫院掛急診,要求作流產清除手術,男友也要隨時注意病人的生命安全及意識是否清楚,若有狀況就一定要馬上去急診室處理,以策安全。兩小口子最後竊竊私語一番後,選擇第三個建議離去。

鴨嘴大夫固希望兩天之後,本案病人平安回院來覆診時,子宮腔內的殘存胎膜業已排出,要不然要動手術清除也必須知會她的監護人來簽署同意書,以求明晢保身。因為即使為救病人一命而作緊急人工流產手術,雖師出有名但查無實證,鬧上法庭,檢察官也當然會懷疑病歷作假,醫師矯辯,因為:「被告當然都說他自己沒有錯!」。到時鴨嘴大夫為洗雪清白還要上偵查庭聲嘶力竭自辯,連門診都要關門休診,折騰了一二年才能還醫師一個清白,想起來就真令人不寒而慄,乾脆還是請她回去找前醫免費處理,免得好心沒好報,賠了夫人又折兵。

當然身為一位婦產科醫師,鴨嘴大夫固然有義務,也絕對有權利為病人的最佳利益作決定,而且為病人健康著想理直氣壯,但世風日下人心不古,醫師也不能一廂情願而忘了明哲保身。鴨嘴大夫不禁憶起二十多年前,有一位未成年少女因腹痛來看診,鴨嘴大夫用陰道超音波即馬上確診是子宮外孕併發腹內大量出血,病人不但已經休克,而且失血過多命在旦夕,通常只要開腹下去,把破裂的輸卵管一夾,血壓馬上恢復正常。當時一邊連忙注射代血漿,一邊緊急通知她的家人要她們迅速到診所,同時火速把病人送入開刀房準備。只聽到在電話中,病人老媽的大嗓門一直大吼:「不能開!不能開!她到診所前絕對不准開刀!她馬上就趕過來!」再三警告醫師絕對不能開刀喔!結果一堆醫護麻醉人員都在手術室愣住了,因為常理上都是老媽聞之,馬上拜託醫師趕緊開刀止血,救命要緊才對,那有非等她來看過才能下刀的不信任無理要求?

結果萬事皆備,麻醉師也伺機待發,一行人只能待她老媽來看過一聲令下才能下刀救人。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病人血壓愈來愈低,鴨嘴大夫心急如火心亂如麻,等了一二十鐘她老媽才自三重匆促趕來,鴨嘴大夫解釋病情之嚴重性後,她老媽才囁囁地拜託鴨嘴大夫趕緊救她女兒一命,下刀不到十分鐘,出血的輸卵管一夾,生命跡象回穩,大家方才終於鬆了一口氣。當時若不待病人老媽場即倉卒下刀,即使確診平安救一命,未經監護人同意開刀,事情也可能會沒完沒了,但若因而來不及下刀,病人因延誤開刀治療出血過多致死,鴨嘴大夫不也就更是沒完沒了?蓋法官也會認為:即使她老媽堅持,但身為醫師專人士怎麼可以聽從病家的無知決定?鐵定也是百口莫辯,最後仍逃不出業務過失致人於死的定讞判決。

病人危急存亡之際,醫師緊急手術權本是能力所及的一種專業技術,弄到該開刀時不敢開刀,與不該開刀也開刀同樣都不能免責時,醫師不過為了要濟世救人克盡職守,又要尊重生命避免造成病人傷害,而做了醫師應該要做在的正確的事,結果只是成了眾矢之的,除了十目所指飽受眾人懷疑的眼光外,還要到法庭舉證證明自己的清白。醫病關係爾虞我詐,醫師最後最明智的選擇就是少作為妙,還是請病人或病家另請高明,明哲保身要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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