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先生公才有的高規格老人居家照顧

 

鴨嘴大夫的父親大人已過世十五年了。1994年時父親大人高齡82歲,頭腦雖仍相當清晰,但有高血壓又有糖尿病。有一天在羅斯福路老家的一樓階梯意外跌倒,不幸傷到左下腿最脆弱的「腳皮連」處,傷口雖小,因糠尿病癒合不易,加上年紀大抵抗力差,導致傷口發炎化膿潰瘍,甚至痛到無法走動。作為醫生兒子的鴨嘴大夫,當仁不讓眾望所歸,當然要負起全權照顧「先生公」的責任,否則養兵千日不用在一時,豈不枉費父親大人栽培兒子當醫生的一片苦心?即使鴨嘴大夫當年開業,診所忙得天昏地暗,門診、接生、剖腹生產、子宮外孕開刀絡繹不絕,但對自己的父親,再忙也當然是義不容辭,情不容緩,沒有討價還價猶豫的空間。

因此,從父親大人受傷開始,鴨嘴大夫在晚上十點多,看完一天門診近百名病人結束後,除非有接生、待產或急診開刀,必須順延到午夜之後外,否則二話不說病人一忙完,備好藥箱,帶妥優碘藥水、消毒紗布、抗生素針劑及營養補針等醫療用品,掉頭跳上機車就走,一路呼嘯揚長而去。蓋因為鴨嘴大夫老家巷道狹窄停車不易,空有一台坦克車式的巨型豪華VOLVO 760轎車,也是英雄無用武之地。鴨嘴大夫只能騎著機車飛馳,馬不停蹄自中山區一路飆到古亭區金門街對面的浦城街口,少說也要半個小時,早已夜深人靜。然後鴨嘴大夫一個人悶著頭消毒、擦藥、打針一應俱全,可嘆連個護士助手都沒有,堂堂院長大人連割藥瓶,抽藥水打針都全要親自下海一手包辦。折騰了老半天才完成任務,待父母親都入睡了,鴨嘴大夫爾後才再騎上機車,一路昏昏沈沈騎回農安街的住家睡覺。回家也照常是愛睏到倒床就呼呼大睡,問題是半夜大都一定還要起床到診所接生或看急診,幾乎有近十年沒有一個晚上,可以一夜無事睡到天亮自然醒。但鴨嘴大夫從未抱怨或不滿,更從未因父親大人增添的額外負擔而嘮叨過一聲,反而甘之如飴。

只是直到最近,有如雷龍的鴨嘴大夫才大夢初醒恍然大悟,至今才想起為什麼當年不會叫家人載父親大人來鴨嘴大夫的診所治療就好了?父親大人又不是只有一個兒子,何況診所設備器械一應俱全,又有十多位護士可以協助,不是更方便嗎?不過再想起老爸八十多歲,還要他老人家輾轉奔波,每天被載到診所來折騰,不如讓他在家裡好好多休息,就讓年輕有力的鴨嘴大夫兒子每晚跑一趟,又算什麼?難道「先生公」是作假的嗎?鴨嘴大夫的心中也就釋然了。

要怪的是鴨嘴大夫自己頭腦不好,機車出診風雨無阻數十天為一日,一直想不通無法開竅。直到有一夜狂風大雨當中,鴨嘴大夫一成不變冒雨騎著機車,飛車回老家出診,傾盆大雨中能見度不到一公尺,但在視線模糊中,心急歸心似箭的鴨嘴大夫,照常速度不減,橫衝直撞勇往直前。不料在開過一個被水淹沒蓋住的馬路陷坑時,車頭失準而竟翻車倒地,好在只是皮肉傷虛驚一場,老天保佑沒有骨折腦震盪。驚魂未定之餘,鴨嘴大夫才頓悟,心想萬一出車禍重傷殘廢或死亡,「先生公」「先生媽」要由誰來照顧?從此才開竅,放棄騎人包鐵的機車,改搭計程車豪華出診。屈指一算,鴨嘴大夫搭計程車時,不但可以閉目養神,當年計程車費來回不過新台幣300元,一個月最多才花九千元不到,而鴨嘴大夫開一台剖腹生產收費就有六、七萬,一個月可開近十台手術,何苦冒險犯難作踐自己?何況鴨嘴大夫老婆孩子去美國一趟,商務艙一個人就要價近10 萬,鴨嘴大夫為家人一擲千金都面不改色,輪到自己為什麼就這樣吝嗇想不開?一味省吃節用小氣,捨生取義賣命,平白壯烈犧牲值得嗎?從此鴨嘴大夫犒賞自己豪華升等,何樂而不為?大大方方當一位由小黃接送出診的居家照護特別醫師,人生也變得更加輕鬆,工作更加起勁。

可嘆父親大人的傷口在藥物治療下藥石罔效,最終傷口還是持續潰瘍化膿,不得不安排到鴨嘴大夫診所住院治療,並預備麻醉作清瘡手術。鴨嘴大夫好不容易找到小弟協助開車,把父親大人載來開刀房。因為大家事業都很繁忙,完成任務後就丟下老爸先行匆匆告退離去,但比起有的完全被矇在鼓裡不知情,或太全權信任鴨嘴大夫而不聞不問的其他家人,能代載父親大人住院早已令鴨嘴大夫感激流涕不已了。最由病人家屬(即鴨嘴大夫),在經過醫生(也是鴨嘴大夫)與病人的說明瞭解下,簽下父親大人的手術同意書,在護士協助和局部麻醉藥及全身鎮定劑下,鴨嘴大夫悶著頭埋頭苦幹,小心翼翼的為父親大人清瘡一個多小時,午夜時分才終於完成手術,並留院治療數天。待傷口完全痊癒後,方由鴨嘴大夫親自載父親大人回老家休養,從此一生傷口無事。

身為「先生公」,父親大人一生辛苦節儉,努力培育出鴨嘴大夫這個醫生兒子,恩重如山無以為報,鴨嘴大夫能為他夜夜出診居家護理,是他老人家福有應得,只是報答養育之恩之一角唯恐不及,鴨嘴大夫當然是無怨無悔,而且甘之如飴。其他家人因不是醫生兒子,不但理直氣壯不必費心煩惱,又因全權信任鴨嘴大夫不至力有未逮,期間也有未曾來探訪過父親大人者,或連這檔陳年往事都未曾耳聞過,甚至以為是鴨嘴大夫在幻想造謠者,也都是人之常情,不足掛齒。足見只有醫生兒子才有責任,也才能大言不慚,保證能從頭到尾提供對父親大人無微不至的照顧,同時更是能責無旁貸,承擔起對父親大人如此高規格的特別醫生式的回饋,義無反顧又心甘情願,沒有半句怨言。最驕傲又可以安慰兩位老人家的是,時至今日,鴨嘴大夫仍可以理直氣壯、振振有辭地告訴父親大人說:這是只有「先生公」才有的的高規格老人照顧居家護理,因為您們值得,您們當之無愧!

撫今追昔,唯一令鴨嘴大夫慶幸的是:好在每個兒女都只有一位父親大人,一位母親大人要盡孝道而已,因為只有「先生公」「先生媽」才值得有這樣高規格的老人居家照顧,其他的家人只有自求多福了,否則親朋好友都要寄望鴨嘴大夫如此奮不顧身,日夜為大家安頓養老或居家護理疲於奔命,鴨嘴大夫不出師未捷身先過勞死也難吧,何況鴨嘴大夫已具領老人證的法定資格了,再來也是要升格當「先生公」,開始享受自家醫生兒子的養老回饋了,否則鴨嘴大夫不眠不休拼命一生,所為何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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